大年三十,爸爸让左腿截肢的我去城西帮弟弟取定制的深驼色风衣。
我一个人拄着拐杖挤上公交车,下车时老化的假肢意外松动。
我整个人摔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
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身后的大哥连忙打了120,然后翻我手机找到紧急***拨了过去。
我爸听完大哥的描述后笑了:
“他从小爱夸张,你别被他骗了,让他自己起来就行。”
“上回他说胃疼进急诊,我们赶过去结果看到他坐在大厅啃面包!”
那次胃疼是真的,只是等他们来的时候已经缓解了。
可是从没有人信我。
大哥实在听不下去,吼了一句:
“再不来你儿子要出事了!”
我爸沉默了两秒,说要跟我交代两句。
我以为他终于要问我伤得怎么样了,结果却听到:
“别找人帮忙演戏了,弟弟说那件风衣要换成深驼色。”
“你顺便再去城东的手工坊帮他取双定制的皮鞋,他初一要穿。”
城西到城东,四十公里。
要我一个假肢都摔松了的残疾人去。
血还在流,除夕夜飘着雪的天空越来越模糊。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闭上眼,我就不用再为了他们奔跑了。
......
“你这当爸的心是怎么长的!孩子头都磕破了还在往外冒血,你让他去取鞋?”
陆哥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蹲下身,从包里翻出一叠干纸巾,死死捂住我后脑勺的伤口。
“小伙子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不信你,
陆哥陪你去医院,绝不让你一个人躺在街上。”
我看着
陆哥通红的眼眶,眼前一片血红。
水泥地上的积雪混着我的血,红得有些刺眼。
我的左腿空荡荡的,老旧假肢的接受腔彻底松了,硅胶套掉在一旁。
原本就因为长期摩擦而脆弱的残肢,此刻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
救护车呼啸而至。
陆哥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紧紧握着我的手,宽厚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发鼻酸。
“造孽啊,大年三十的,亲生父亲怎么能狠心成这样。”
急诊室门前,推车轮子在瓷砖上碾出急促的声响。
接诊的是
温南絮和裴砚辞医生夫妇。
他们是这家医院康复科和急诊科的骨干,也是我这三年来做复健的主治医生。
裴砚辞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白了。
“听寒?你怎么摔成这样!”
温南絮迅速接手,戴上手套,剪开我沾满血迹的羽绒服衣领。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瞳孔,眉头紧锁。
“后枕部撕裂伤,约四厘米,伴有轻度脑震荡,马上准备清创缝合。”
消毒水冲刷伤口的时候,**辣的疼。
但我没有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裴砚辞一边帮我处理残肢上的擦伤,一边气得声音发抖。
“你家那些人呢?大年三十的晚上,下这么大的雪,让你一个人出来跑什么?”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残缺的左腿。
“帮我弟弟取定制的风衣。”
裴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咬着牙,把沾满血的棉签狠狠扔进医疗废物桶。
“你这副假肢的关节早就老化了,随时会脱落,他们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白炽灯。
他们知道的。
我提过很多次假肢需要更换,但晏弘业总是说家里开销大,让我再忍忍。
但在他们心里,晏星洲的事情永远排在第一位。
三年前,我和晏星洲一起遭遇了那场连环车祸。
为了把他推出变形的车厢,我的左腿被死死卡住,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最终只能高位截肢。
而他只是手臂受了轻微的擦伤。
我从手术室醒来的那天,病床边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仪器声。
护士告诉我,我弟弟因为受惊过度发了高烧。
我爸妈正在儿科病房整夜整夜地守着他,连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他们怕星洲留下心理阴影,连句重话都不敢跟他说。
至于我,他们觉得我一向懂事。
懂事的人,受了再大的罪,也是不需要人陪的。
手机在病床边的不锈钢托盘里疯狂震动。
是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晏弘业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晏听寒,你弟弟的风衣你到底拿到没有?”
“星洲说明天去拜年就要穿,你别在外面磨磨蹭蹭的!”
晏星洲紧接着发了个委屈流泪的表情包。
“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不想帮我拿呀?”
林茹雪立刻回复,字里行间全是指责。
“他敢。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病,上次说胃疼也是,这次又找路人来骗我们。”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他有什么用。”
我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出的消息,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啸着往里灌。
脑海里回响的,是缝合针穿透头皮的细微声响。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比起三年前他们抛下我时的痛,这些算什么。
我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摸到手机,艰难地打字。
“拿到了,路上堵车,我找跑腿送回去。”
发送成功。
没有一个人问我刚才接电话的大哥是谁。
没有一个人问我到底有没有摔倒。
也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在大雪天里要怎么回家。
他们只在乎晏星洲那件深驼色的风衣,和他明天拜年时的心情。
裴砚辞在一旁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眼泪直接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听寒,你别理他们了,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我轻轻反握住他颤抖的手,把手机屏幕按灭。
“裴医生,不用了,打了他们也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