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推开。
纪无咎迈出天渊禁地,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猛地闭上了眼。 他抬起满是深黑色疤痕的手臂,随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污血。
整整五百年了。 为了护住
青云宗的气运,他自缚在这暗无天日的魔渊里。 日夜遭受万魔噬心之痛,硬生生撑过了五百个春秋。
原本完美无瑕的道基,此刻已经布满裂痕。 一身傲视苍玄的修为,也几乎跌落谷底。 但他觉得值。
只要宗门还在,只要师尊和师姐们平安,他付出再多也无怨无悔。
纪无咎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自己的主峰。
他甚至在脑海里幻想了一百种重逢的画面。 师尊也许会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师姐们也许会红着眼眶,拉着他去吃一顿好的。 然而。 当他终于踏上青云主峰的广场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原本属于他的“无咎阁”,牌匾早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新招牌——“辰之福地”。 他亲手栽种的灵竹全被砍光,换上了俗气艳丽的聚灵牡丹。
而在他以前常躺的那张白玉灵床上,此刻正卧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白衣青年。 青年身边围着两名内门女弟子,正**地剥着灵果往他嘴里送。
听到脚步声,青年懒洋洋地转过头。 看到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
纪无咎,青年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
“哪里来的叫花子?不知道这主峰是我林辰的私人领地吗?”
纪无咎眼神一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你的领地?我镇守禁地五百年,我的洞府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林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 但他表面上却立刻慌乱地站起来,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剑光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两人中间。
“
纪无咎,你刚从禁地出来,发什么疯!” 来人一袭冰蓝色长裙,手持霜白长剑,气质冷若冰山。 正是
青云宗的大师姐,叶倾城。
纪无咎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那把剑。 那是他当年冒着被上古凶兽撕碎的风险,闯入秘境为她寻来的极品冰魄打造的。 可现在,剑尖却直直地指着他的脚尖。
“师姐,他占了我的洞府。”
纪无咎指着林辰。 叶倾城毫不犹豫地将林辰护在身后,像护着一只受惊的幼崽。 “是我让林师弟住进来的,你有意见?”
“林师弟天生寒体,只有你这主峰的阳脉能压制他的寒毒。” “你既然活着出来了,在山脚下随便找个偏房住下不行吗?”
“何必一回来就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欺负新人!”
纪无咎听笑了。 只是这笑声干瘪、苦涩,透着令人发毛的寒意。
“我欺负他?我耗尽心血温养的主峰,被你们一句话就送人了?”
“如果不是我在下面拿命填魔眼,他连站在这里呼吸的资格都没有!”
林辰躲在叶倾城背后,委屈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大师姐,你别怪大师兄,都是我不好。”
“我身体不争气,是个拖累,我这就收拾东西滚下山。” “就算寒毒发作冻死在外面,我也认了。” 说着,他还虚弱地咳嗽了两声,眼泪要掉不掉。
叶倾城心疼坏了,转头怒视
纪无咎。 “
纪无咎!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泼皮!”
“你若是再敢对林师弟口出狂言,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纪无咎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师姐。
当年她被仇家追杀,是他替她挡了致命一剑,背着她爬了三天三夜的雪山。 现在,她却为了一个会装哭的白脸,要跟他拔剑相向。
“好,很好。”
纪无咎点了点头。 “闹够了没有?”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威严、清冷的女声。
漫天霞光中,一道穿着金色宗主长袍的绝美身影缓缓降落。 她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青云宗主,
纪无咎的师尊,楚清秋。
纪无咎本能地抱拳行礼。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五百年期满,活着回来了。”
楚清秋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放出神识,在他身上冷冷地扫了一圈。 那绝美的眉头,立刻厌恶地皱了起来。
“经脉寸断,道基全毁,满身的魔渊浊气。” “无咎,你已经废了。”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
纪无咎的心口。
他抬起头,直视着楚清秋的眼睛。 “弟子这身修为,是替
青云宗废的。”
“本座知道。”楚清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钱的死物。
“念你五百年的苦劳,宗门不会不管你。” “我会赐你万两黄金,让你在凡尘富甲一方,安度晚年。”
纪无咎刚想说话,楚清秋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把他打入冰窟。
“但是,你既然仙路已断,体内的那根‘本命剑骨’,留着也是暴殄天物。” “挖出来,赐给林辰吧。” 风停了。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纪无咎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师尊……你说什么?” 叶倾城在一旁理直气壮地帮腔。
“师尊说得不够清楚吗?林师弟悟性天下第一,唯独缺一根顶级剑骨。”
“你已经是个废人,拿着剑骨又有何用?” “把它献给林师弟,这是你为
青云宗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林辰再次适时地哭出了声。 “师尊,师姐,使不得啊!”
“生挖剑骨,那是碎魂之痛,大师兄怎么受得了?” “我林辰就算这辈子是个外门弟子,也绝不抢大师兄的东西!”
楚清秋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柔情,轻轻摸了摸林辰的头。
“辰儿,你就是太善良了。” 随后,她转头看向
纪无咎,眼神瞬间恢复了冷酷。 “无咎,你看看你师弟的心胸。”
“你作为大师兄,难道连这点成全后辈的觉悟都没有吗?” “主动交出剑骨,本座还可以破例让你留在外门,扫一扫山阶。” 觉悟? 扫山阶?
纪无咎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百年的舍生忘死。 五百年的掏心掏肺。 他以为自己护住的是家。
没想到,养出来的却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 他的嘴角微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纪无咎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笑声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但更多的是无尽的嘲弄。
叶倾城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怒喝道:“你疯了吗?笑什么!”
纪无咎猛地止住笑声。
他低下头,原本清澈隐忍的双眼,此刻已经变得漆黑如墨。 没有一丝感情,冷酷得像一尊修罗。 “楚清秋。” 他直呼其名。
楚清秋脸色大变:“放肆!谁允许你直呼本座名讳?” “你想要我的剑骨?”
纪无咎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只是歪了歪脑袋,嘴角扯出一个**的弧度。 “你以为老子稀罕这破东西?”
“在这虚伪恶心的地方长出来的骨头,我都嫌脏!” 话音刚落,
纪无咎猛地抬起右手。 并拢的食指和中指上,猛然爆发出漆黑如墨的极道魔气!
那是在魔渊五百年里,浸透了他灵魂的恐怖力量。 “你要干什么?!”楚清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但已经晚了。
纪无咎没有半点犹豫,反手一记手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左胸! 噗嗤! 血肉被暴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辰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叶倾城的腰。 叶倾城更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纪无咎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咬着牙,五指在自己的胸腔里翻搅,一把抓住了那根散发着莹莹白光的本命剑骨。 “给我出来!”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纪无咎用力一拽!
咔嚓——! 筋膜断裂,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狂涌而出。 滚烫的鲜血溅了叶倾城满脸,甚至染红了楚清秋那金贵无比的宗主袍。
纪无咎的身子晃了晃,胸前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但他却站得笔直。 手里,死死捏着那根滴血的剑骨。 他看着被吓傻的众人,嘴角的笑容越发狂热。 “五百年心血喂了狗!”
“这破剑骨,我还给你们!”
纪无咎抡起手臂,将那根无数人眼红的极品剑骨,当成垃圾一样。 狠狠地,一把砸在楚清秋那张绝美的脸上! 啪!
剑骨带着血水,重重抽在楚清秋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最后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种近乎自毁的疯狂给震慑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纪无咎咽下一口上涌的黑血,空出的左手伸进残破的衣襟。 片刻后,他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古老卷轴。
这是当年
青云宗祖师爷,在快断气的时候,跪着求他签下的“天道宗约”。
卷轴一出,天地间隐隐传来雷鸣。
纪无咎单手捏着卷轴,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林辰,扫过满脸惊骇的叶倾城。 最后,死死盯住了捂着脸的楚清秋。
“楚清秋,看清楚这张天道宗约,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们千万别哭。”